他恨銅鑼灣是有原因的。當然說起來並不值得,或者不至於要恨,但至少是有些後遺症的。 從錄音室出來,他就開始為自己過高的工作效率感到懊悔,或者說為自己的近於愚笨的老實感到懊悔。工作是按小時來算價錢的,做得快賺得少。然而沒辦法,慢也是一種困難的技巧,不過由於他的愚笨,雖然少賺了三分之二的錢,他倒並不覺得很過不去,只是在心裡稍微轉了轉,至少賺了時間。但是銅鑼灣再怎麼熱鬧,這個鍾點也是沒什麼可看的。只得等到商場開門,做第一批的客人了,還是只看不買的客人。 意外賺回來的時間,容易讓人變得懶散,那是沒有預計的時間。在這段時間內的自己全是意外,等如不真實,是人生多出來的時間,來不及珍惜,再不願意也無可避免的是要浪費掉的。於是浪費時間便是這段賺回來的時間裡最理所當然該做的事。他在崇光走了一圈又一圈,並不感覺到什麼,甚至連無聊也說不上,只是覺得似乎不該停留這麼久。他大概是在意別人的眼光,自以為那些售貨員們會認得他這個只看不買,屢看不買的怪人,為了避免那些他自以為的怪異的眼神落在他身上,還是決定得走。但走到哪裡去呢?銅鑼灣多得是商場,從這個商場到那個商場,總有落腳的地方。 由於他還沒有拿定主意,所以走到了商場的底樓,只能緩慢的看看兩個出口,可是還來不及思考就轉了左,人突然多了些。這時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雨,大極了。他的雨傘放在包裡,他當然有理由停留,他沒有傘,他要避雨。但是還是由於他的愚笨,他還在思考著是不是用這個藉口就停留商場門口時,手已經伸到包裡面掏雨傘了。由於思考和動作的不統一,他的緩慢和遲頓是看得見的。若不是時間還早,在香港的街頭有一個這樣慢的,不在狀態中的人,想必也是挺礙眼的。 撐了傘,正要踏步出去,傘下突然冒出一個人來。「你是要過馬路嗎?」她用不太標準的英語問,看樣子是亞洲人。言下之意是要遮她過去。這當然沒什麼,但對當時的他來說這像是一種撞擊,如果傘下是他自己的世界,或者說這一整個早上的沉默與遲緩是他的世界,那麼他不該有對話,更不該有個人闖進來,這是意外。 真正教他醒了過來而又不知所措的,是他剛起步要過馬路時,她輕輕的問了一句「我可以......」手便朝他的右臂穿過來,緊緊的幾乎是抱著。她似乎特別怕雨,每踏了一步在水裡就都要叫起來。傘下是兩個人,卻幾乎只是一個人,她挽著他的右臂,或者不如說抱著,貼得太緊,他能感覺得到她佼好的身材。那大概是一種男人無法抵抗的柔軟,或者可以斯文而抽象的說是溫柔。他不敢動彈,只能緊緊握著雨傘,讓自己像傘柄一樣,做了她的傘,任她去走。 馬路過了,可她要去的地方還沒到,她微弱的似乎是自言自語的,用她那不太標準的英語,在傘下他的肩膀邊上說:「You can't leave me.」 |